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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0章

寒门崛起腰杆硬,从此不再受人轻

嘉靖二十一年深冬的夜,是被冻住的。

铅灰色的天幕沉沉压在鲁北平原上,鹅毛大雪卷着刀子似的北风,扑在罗家村的土墙上,发出呜咽似的嘶吼。村口老槐树的枝桠被积雪压得弯成了弓,枝上挂着的破灯笼在风里晃荡,昏黄的光影在雪地上投下支离破碎的光斑,像极了此刻全村人悬着的心。

三百步外的官道上,马蹄声踏碎了夜的死寂。火把连成了一条火龙,在茫茫雪地里蜿蜒而来,铁甲碰撞的铿锵声、官兵的吆喝声,顺着风雪飘进村子,每一声都像重锤,砸在村民的心口上。

护村队的青壮们握着锄头、削尖的木棍,站在土墙后面,脊背绷得像拉满的弓。雪沫子打在他们冻得发紫的脸上,没人眨眼,没人后退,目光死死盯着官道上越来越近的火龙。柳石站在最前面,腰间挎着朴刀,刀柄被他攥得发烫,指节泛白,目光如鹰隼般锁着来犯的人马,脚下的积雪被他踩得实实的,半步不退。

祠堂的院门开着,炭火盆里的栗炭烧得正旺,橘红色的火光从门缝里溢出来,在雪地上铺了一道暖融融的光带。罗老根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,枣木拐杖重重拄在青砖地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浑浊的眼睛里没了往日的犹豫,只剩下定了决心的硬朗。罗江、罗海、罗河三兄弟站在他下首,一字排开,往日里或蛮横、或懦弱、或畏缩的三兄弟,此刻肩并肩站着,脊背挺得笔直,像三棵扎在土里的白杨树。

柳素娘带着王氏、一众妇人,在偏房里烧着热水、备着伤药,剪刀、棉布整整齐齐地码在案板上。油灯的光影里,柳素娘手里的针线飞快地穿梭,给罗明缝着护心的棉垫,指尖被针扎破了,血珠渗出来,她只在唇上抿了抿,眼皮都没抬一下,手里的活计没停半分。王氏抱着一摞厚棉袄,挨个分给守夜的妇孺,往日里尖酸的嘴闭得紧紧的,只低声嘱咐着“穿厚些,别冻着”,脚步匆匆,却稳得很。

正厅的门槛上,坐着个小小的身影。

罗明穿着虎头棉靴,身上裹着柳素娘连夜缝的厚棉袄,虎头帽的耳罩掀在脑后,露出一张冻得微红的小脸。他手里捏着一根草茎,正蹲在门槛边,逗着雪地里的一队蚂蚁。蚂蚁们拖着一粒粟米,在他画出来的圆圈里整整齐齐地走着,没有一只乱了队形,没有一只争抢推搡。

罗家旺蹲在他身边,九岁的半大孩子,手里攥着一根木棍,紧张得浑身发抖,牙齿打颤的声音在风雪里格外清晰:“小、小叔,李嵩的兵快到村口了,三百多人,都带着刀!咱们……咱们怎么办?”

罗明没抬头,依旧用草茎拨着地上的蚂蚁,小奶音慢悠悠的,混在风雪里,轻飘飘的却又稳得像泰山:“慌什么?蚂蚁都知道,要把粮食拖回洞里,得排好队,守好规矩,不能乱。咱们全族上下几百口人,还不如一队蚂蚁?”

他抬起头,看向官道上越来越近的火龙,雪片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,瞬间化了,沾在眼角,却没半分怯意。他把草茎往雪地里一插,拍了拍手上的雪,小小的身子从门槛上跳下来,踮着脚往祠堂里看了一眼,对着罗老根脆生生地喊:“祖父,官兵到村口了,您是族长,该您拿个主意了。”

罗老根猛地站起身,枣木拐杖在地上一顿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巨响,震得炭火盆里的火星子都跳了起来。他沉声道:“开祠堂正门!全族男丁,随我到村口迎客!我倒要看看,他李嵩一个三品按察使,能凭着莫须有的罪名,把我罗氏全族怎么样!”

“是!”罗江三兄弟齐声应道,声音洪亮,撞在祠堂的梁柱上,荡出回音。

祠堂的两扇朱漆大门,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,风雪瞬间灌了进来,卷着炭火的热气,在门口凝成了一团白雾。罗老根拄着拐杖,第一个迈了出去,罗江、罗海、罗河紧随其后,全族的男丁拿着农具,跟在后面,浩浩荡荡地往村口走去。

罗明走在队伍的最中间,被柳石护在身侧,小小的身子,在一众高大的汉子中间,却格外显眼。他依旧慢悠悠地走着,时不时弯腰,捡起一块雪团,捏在手里玩,像个出门看光景的孩童,可那双眼睛里,却藏着看透了全局的通透。

风更紧了,火把的光已经照到了村口的土墙,铁甲的寒光在雪地里闪着冷冽的光。李嵩骑着高头大马,停在了村口百步之外,阴鸷的目光,穿过风雪,落在了村口那支拿着农具的百姓队伍里,最终,定格在了那个小小的身影上。

他倒要看看,这个搅乱了他寿光县盘剥格局的六岁娃娃,到底长了几颗脑袋。

村口的雪地里,两拨人遥遥对峙。

一边是三百名披坚执锐的按察司官兵,火把高举,钢刀出鞘,铁甲碰撞的声响在风雪里格外刺耳,官威赫赫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李嵩坐在高头大马上,身着三品绯色官服,胸前的獬豸补子在火光里闪着光,脸上满是居高临下的阴鸷,像一只盯着猎物的秃鹫。他身侧的刘修文,带着几个长衫秀才,一个个仰着下巴,眼里满是不屑与阴狠,像一群等着啄食的乌鸦。

另一边,是罗家村几百名手无寸铁的百姓。男人们握着锄头、镰刀,站在最前面,女人们抱着孩子,站在后面,老人们拄着拐杖,站在队伍的最前列,罗老根拄着枣木拐杖,站在所有人的最前面,花白的胡子被风吹得乱飞,脊背却挺得笔直。没有呐喊,没有喧哗,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,可那沉默的队伍,却像一堵堵在村口的土墙,纹丝不动。

罗明从柳石的身侧走了出来,小小的身子,站在了两拨人的中间。

雪落在他的虎头帽上,积了薄薄一层白,他抬起头,看着马上的李嵩,规规矩矩地拱了拱手,行了个稚子的礼,小奶音朗朗的,顺着风雪飘出去,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:“学生罗明,见过按察使大人。”

李嵩勒住缰绳,马打了个响鼻,喷出一口白气。他低头看着雪地里那个小小的娃娃,脸上露出一抹讥讽的笑,厉声喝道:“大胆罗明!一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,竟敢私囤粮草,笼络流民,妖言惑众,图谋不轨!本官今日奉旨巡查山东刑狱,特来拿你归案,你还不束手就擒?”

这话一出,官兵们立刻举起钢刀,齐声吆喝起来,声浪震得树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。村口的村民们瞬间红了眼,握着农具的手更紧了,往前迈了一步,就要和官兵对峙。

罗明却摆了摆手,拦住了身后的村民。他依旧仰着头,看着李嵩,小脸上没半分惧色,反而露出了几分孩童似的疑惑,歪了歪头道:“大人这话,学生听不明白。”

“听不明白?”李嵩冷笑一声,马鞭指着罗明身后的义仓方向,“你私开义仓,囤积粮草,借着灾年散粮收买人心,聚集流民数百人,不是图谋不轨,是什么?”

“大人说的粮草,是学生带着全村叔伯们,在荒坡上开荒种出来的。”罗明伸出小小的手指,指了指村外的荒坡方向,雪地里,能看到连绵的田垄,被积雪盖着,却依旧能看出整齐的轮廓,“大雍律明文规定,民间开荒,免三年赋税,粮草归开荒者自行处置。此事,有寿光县县衙的批文为证,有鱼鳞图册为据,大人可以随时查验。怎么到了大人嘴里,就成了私囤粮草?”

他顿了顿,又指了指村口草棚里的饥民,继续道:“大人说的流民,都是寿光县周边各村的百姓,都是朝廷在册的民户,不是流窜的盗匪。他们遭了灾,颗粒无收,学生借一点救命粮给他们,定了规矩,立了字据,明年秋收归还,按着《大雍律》,灾年民间互助济民,是朝廷鼓励的善举,各地官府都要予以嘉奖。怎么到了大人嘴里,就成了笼络流民,妖言惑众?”

两句话,不疾不徐,字字都踩着《大雍律》的规矩,没有半分逾越,却把李嵩的罪名,拆得干干净净。

李嵩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他没想到,这个六岁的娃娃,竟然对《大雍律》如此熟悉,几句话就把他的质问怼了回来。他咬了咬牙,厉声喝道:“你休要巧言令色!你一个六岁的黄口小儿,怎会懂这些律法?定是有人在背后教唆你,意图对抗朝廷,对抗严阁老!今日本官不管你有什么说辞,都要把你带回按察司衙门,严加审问!”

说着,他一挥手,厉声喝道:“来人!把这个图谋不轨的娃娃,给本官拿下!有敢阻拦者,以同党论处,一并拿下!”

四个官兵立刻应了一声,提着铁链,就朝着罗明走了过来,钢刀在火光里闪着寒光,脚步重重地踩在雪地里,留下深深的脚印。

柳石立刻上前一步,挡在了罗明身前,手按在腰间的朴刀上,目光死死盯着走过来的官兵,浑身的肌肉绷得紧紧的,只要官兵再往前一步,他就要拔刀相向。罗江带着护村队的青壮,也立刻围了上来,把罗明护在中间,锄头、镰刀对着官兵,没有半分退缩。

气氛瞬间剑拔弩张,官兵的钢刀对着村民的农具,风雪里满是火药味,只要一点火星,就要爆发一场血光之灾。

罗明却伸手,轻轻拉了拉柳石的衣角,从他身后走了出来。他看着走过来的四个官兵,突然笑了,小奶音带着几分孩童的戏谑,慢悠悠地道:“各位官爷,先别急着拿我。我就问一句,你们拿着铁链,要拿我这个六岁的娃娃,是按着朝廷的哪条律法?是有刑部的海捕文书,还是有都察院的批文?或是,有你们按察司的正式公文?”

四个官兵的脚步,瞬间停住了。他们面面相觑,转头看向马上的李嵩,眼里满是迟疑。他们只是奉命行事,哪里有什么正式公文?李嵩不过是借着巡查的名义,私自带兵来拿人,根本没有走正规的流程。

李嵩的脸色,瞬间变得铁青。他没想到,这个六岁的娃娃,竟然连官场的规矩都摸得清清楚楚,一句话,就戳中了他的死穴。

风雪里,村口的空气仿佛都冻住了。

李嵩坐在马上,手紧紧攥着马鞭,指节泛白,指缝里的雪沫子都被捏成了水。他盯着雪地里那个小小的身影,心里的震惊远大于愤怒。他见过无数神童,也审过无数牙尖嘴利的乱党,却从来没见过一个六岁的娃娃,能如此从容不迫,把《大雍律》和官场规矩吃得透透的,几句话就把他逼到了死角。

他身后的刘修文,见李嵩语塞,立刻催马上前一步,尖着嗓子喝道:“大胆罗明!你一个寒门稚子,竟敢质疑按察使大人的政令?大人是山东刑狱最高长官,拿你一个乱党余孽,何须什么海捕文书?我看你就是仗着几分小聪明,非议圣贤,对抗官府,今日定要让你知道,什么叫王法!”

他是寿光县教谕,管着一县的科举文风,最擅长的就是拿圣贤经义扣帽子,想着从学问上压垮这个六岁的娃娃,给李嵩找回场子。

罗明转头看向刘修文,脸上的笑意更浓了,歪了歪头,小奶音慢悠悠的:“哦?原来是刘教谕。学生敢问刘教谕,孔圣人说的‘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’,是什么意思?”

刘修文愣了一下,随即嗤笑一声,傲然道:“这是《论语》颜渊篇的名句,意思是自己不想要的,不要强加给别人。三岁孩童都知道的道理,还用你问我?”

“原来教谕大人知道。”罗明点了点头,小脸上的笑意收了收,眼底闪过一丝冷光,“那学生再问教谕大人,孔圣人说‘君子成人之美,不成人之恶’,又是什么意思?”

刘修文梗着脖子道:“君子成全别人的好事,不促成别人的恶事!这还用你说?”

“既然大人都懂,那学生就不明白了。”罗明的声音陡然提了几分,字字清晰,传遍了整个村口,“周边的乡亲们遭了灾,快要饿死了,学生借一点救命粮给他们,是成人之美,是按着孔圣人的教诲做事。可刘教谕你,跟着李大人,带着官兵,要把学生这个按着圣贤教诲做事的人,抓进大牢里,要置几百条救命的百姓于死地,这是成人之恶,还是圣贤教诲?”

他顿了顿,往前迈了一小步,看着刘修文,一字一句道:“教谕大人满口圣贤仁义,却做着助纣为虐、草菅人命的恶事,敢问大人,你读的圣贤书,都读到哪里去了?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?”

最后一句话,依旧是孩童的软糯嗓音,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,狠狠扎进了刘修文的心里。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,又变得煞白,指着罗明,嘴唇哆嗦着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:“你……你……你这个黄口小儿!竟敢辱骂本官!竟敢非议圣贤!”

“学生没有辱骂大人,只是问问大人而已。”罗明耸了耸肩,又恢复了那副老顽童似的戏谑模样,摊了摊手道,“大人要是觉得学生说得不对,大可拿出圣贤的道理来反驳学生,何必这么气急败坏?难道大人读了半辈子圣贤书,还说不过我一个六岁的娃娃?”

这话一出,村口的村民们,还有周边赶来的饥民们,瞬间哄笑起来。风雪里的笑声,像一记记耳光,狠狠扇在刘修文和那些秀才的脸上。他们一个个涨红了脸,低着头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他们都是读了二三十年圣贤书的秀才,却被一个六岁的娃娃,用《论语》里的句子,怼得哑口无言,哪里还有半分脸面。

刘修文气得浑身发抖,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,就要朝着罗明冲过去,嘴里嘶吼着:“我杀了你这个乳臭未干的竖子!”

“刘教谕,住手!”

一声厉喝,从官道的方向传来。众人纷纷转头看去,只见雪地里,一队人马快马加鞭赶来,为首的人穿着青色七品官服,正是寿光县县令张慎言。他带着县衙的差役,快马赶到,勒住缰绳,挡在了罗明和刘修文中间,脸色铁青地看着刘修文,厉声喝道:“刘修文!你身为寿光县教谕,朝廷命官,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,对一个六岁孩童拔剑相向,你眼里还有王法吗?还有朝廷的规矩吗?”

刘修文看到张慎言,手里的剑瞬间僵住了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悻悻地收了剑,对着李嵩躬身道:“大人,下官……”

李嵩阴沉着脸,抬手打断了他的话,看向张慎言,冷冷地道:“张县令,本官奉严阁老之命,巡查山东刑狱,捉拿乱党,你竟敢阻拦本官办案?我看你是不想做这个县令了!”

张慎言对着李嵩躬身行了个礼,不卑不亢地道:“按察使大人,下官不敢阻拦大人办案。只是,罗明是寿光县的民户,大人要拿人,总得按着朝廷的规矩来。大人既无刑部海捕文书,又无都察院批文,仅凭莫须有的罪名,就要在寿光县的地界上,拿一个六岁的孩童,下官身为寿光县父母官,不能不问一句。”

他顿了顿,抬手指了指周围的百姓,继续道:“大人也看到了,罗明借粮济民,救了寿光县上千百姓的性命,在百姓之中声望极高。大人今日若是强行拿人,激起民变,这个责任,大人担得起,下官可担不起。若是闹到京城,闹到皇上面前,大人觉得,严阁老会为了这点事,替大人担下激起民变的罪责吗?”

这句话,直接戳中了李嵩最忌惮的地方。

他来拿罗明,本就是私自行事,没有上报严世蕃,更没有正规的文书。若是真的激起了民变,闹到了嘉靖皇帝那里,严世蕃绝对会第一个把他推出去顶罪,到时候,别说官位不保,脑袋能不能保住,都是两说。

李嵩坐在马上,脸色变了又变,握着马鞭的手,松了又紧,紧了又松。他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百姓,看着他们眼里的愤怒,看着张慎言不卑不亢的模样,再看看雪地里那个一脸从容的六岁娃娃,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丝无力感。

他没想到,自己带着三百官兵,气势汹汹地来拿一个六岁娃娃,竟然被堵在村口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

雪越下越大,鹅毛似的雪片,把火把的光都裹得朦朦胧胧的。

李嵩骑在马上,目光扫过全场。村口的百姓越聚越多,周边各村的饥民,听到消息都赶了过来,乌泱泱的一片,把官道都堵了,少说也有上千人。他们手里拿着扁担、锄头,一个个怒目圆睁地看着他,只要他敢下令拿人,这些人绝对会冲上来,拼了命护住罗明。

他心里清楚,张慎言说的是实话。真的激起民变,他担不起这个责任。严世蕃要用他,是因为他能在山东替严党捞银子,能稳住地方,不是让他来给严党惹麻烦的。真的闹大了,严世蕃第一个就会弃了他。

可就这么走了,他堂堂三品按察使,带着三百官兵,被一个六岁娃娃怼得哑口无言,灰溜溜地退走,他的脸面往哪里放?以后在山东地界,还怎么立威?

李嵩的目光,再次落在了罗明身上,阴鸷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算计。他放缓了语气,对着罗明道:“罗明,本官看你年纪尚小,又是个读书的苗子,今日也不与你计较。只是,你借粮济民,虽是善举,却也坏了地方的规矩。本官给你一个机会,你随我回青州府,到按察司衙门里,把事情说清楚,只要你认个错,本官既往不咎,还能向府学举荐你,让你入府学读书,如何?”

这话,看似是给了台阶,实则是个陷阱。只要罗明跟着他回了青州府,进了按察司衙门,是圆是扁,就全由他说了算了。到时候,有的是办法,让罗明认下图谋不轨的罪名,甚至能攀扯出张慎言等一众清流官员,一举两得。

周围的百姓们瞬间安静下来,纷纷看向罗明,眼里满是担忧。他们都听得出来,这是李嵩设下的圈套,只要罗明跟着去了青州府,就再也回不来了。

罗老根拄着拐杖,上前一步,就要开口拒绝,却被罗明拉了拉衣角。

罗明抬起头,看着李嵩,突然笑了,小奶音慢悠悠的,带着几分孩童的天真:“多谢大人好意。只是,学生年纪太小,离不开爹娘,也离不开村子。再说了,学生没做错什么,也没什么好说清楚的。大人要是有什么想问的,就在这里问,学生知无不言。要是大人想让学生跟着你去青州府,那学生只能恕难从命了。”

他顿了顿,又补充了一句,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:“毕竟,学生只是个六岁的娃娃,万一路上冻着了、摔着了,或是出了什么别的意外,大人可担待不起。再说了,大人带着三百官兵,把我一个六岁娃娃带走,传出去,人家只会说,山东按察使李大人,欺负一个六岁的寒门孩童,这话,可不太好听啊。”

这话一出,周围的百姓们又哄笑起来,纷纷附和:“就是!堂堂三品大员,欺负一个六岁的娃娃,算什么本事!”“有本事去管管那些囤积居奇的粮商,欺负一个救百姓的娃娃,算什么官!”

李嵩的脸,一阵红一阵白,气得浑身发抖。他没想到,自己给的台阶,被这个娃娃轻飘飘一句话,就拆得粉碎,还反过来嘲讽了他一顿。

他咬了咬牙,心里的杀意再也压不住了。既然软的不行,那就来硬的!就算激起民变又如何?先把这个娃娃拿下,带回青州府,杀了以绝后患!到时候,生米煮成熟饭,严世蕃就算怪罪,也不会真的把他怎么样!

就在他要挥手下令强行拿人的时候,他身后的一个亲兵,快马从后面赶了过来,翻身下马,凑到他的马前,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。

李嵩的脸色,瞬间大变,原本铁青的脸,变得煞白,握着马鞭的手,猛地一抖,差点从马上摔下来。他猛地转头,看向亲兵,厉声喝道:“此话当真?”

亲兵躬身,低声道:“千真万确!大人,济南府来的八百里加急,巡抚大人已经动身,往寿光县来了,说是奉旨巡查灾荒,已经到了临县,明日一早就到寿光县!”

这句话,像一道惊雷,炸在了李嵩的头顶。

山东巡抚,是清流官员,素来和他不对付,更是严党的眼中钉。他奉旨巡查灾荒,要是知道了他带着三百官兵,围堵罗家村,要拿一个救荒济民的六岁孩童,绝对会抓住这个把柄,狠狠参他一本,直接送到嘉靖皇帝的御案上。到时候,就算是严世蕃,也保不住他!

李嵩的后背,瞬间被冷汗浸透了,寒风吹过来,冻得他打了个寒颤。他再也顾不上什么脸面,什么拿人,现在最重要的,是立刻赶回青州府,做好应对巡抚巡查的准备,绝对不能让巡抚抓住他的把柄。

他死死地盯着雪地里的罗明,眼里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,却硬生生压了下去。他猛地一甩马鞭,厉声喝道:“撤!”

一声令下,官兵们立刻收起了钢刀,调转马头,火把的火龙,瞬间调转了方向,朝着青州府的方向,疾驰而去。刘修文和那些秀才们,也连忙调转马头,灰溜溜地跟在后面,连头都不敢回。

不过片刻,村口的官兵就走得干干净净,只留下雪地里满地的马蹄印,还有燃尽的火把残枝。

风雪里,安静了片刻,随即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欢呼声。村民们把手里的农具扔到天上,互相拥抱着,喊着罗明的名字,声音震得树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。老人们跪在雪地里,对着天磕头,哭着喊着“菩萨显灵”,妇人们抱着孩子,喜极而泣。

罗江、罗海、罗河三兄弟,看着远去的官兵,长长地松了一口气,后背的衣衫,早就被冷汗浸透了。柳石也收起了朴刀,看着罗明,眼里满是敬佩与后怕。

罗明站在雪地里,看着官兵远去的方向,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,眼底闪过一丝冷光。

他知道,今天这事,不算完。李嵩今天吃了这么大的亏,绝对不会善罢甘休。更大的麻烦,还在后面。

天快亮的时候,雪终于停了。

东方的天际,泛起了一层鱼肚白,淡淡的晨光洒在茫茫的雪地上,把整个罗家村,都裹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银辉。村口老槐树上的积雪,被晨光一照,泛着晶莹的光,昨夜的厮杀与对峙,仿佛都被这场大雪盖住了,只留下满地的脚印,证明着昨夜的惊心动魄。

祠堂里,炭火盆依旧烧得旺,栗炭的香气混着煮茶的茶香,在屋子里飘着。罗老根坐在上首,看着坐在椅子上,捧着热茶小口喝着的罗明,浑浊的眼睛里,满是骄傲,也满是后怕。

昨夜官兵退走之后,全族的人,都松了一口气,可也都吓得够呛。三百官兵,钢刀出鞘,要是真的动起手来,罗家村就算能护住罗明,也得死伤惨重,甚至可能被安上谋反的罪名,全族抄斩。

“明儿,昨夜,你真是太险了。”罗老根叹了口气,枣木拐杖在地上轻轻顿了顿,“李嵩那厮,是严党的心腹,心狠手辣,你今日把他得罪死了,他以后,肯定会想方设法报复你,咱们得早做准备啊。”

罗江也点了点头,沉声道:“爹说得对。明儿,李嵩在山东一手遮天,咱们得罪了他,以后在青州府,怕是寸步难行了。尤其是你明年要参加童试,科举的事,都归他管,他要是在里面动手脚,你连考场都进不去。”

罗明放下手里的茶杯,小脸上没什么担忧,反而笑了笑,小奶音慢悠悠的:“祖父,大伯,你们慌什么?李嵩今日退走,不是因为他怕了我们,是因为山东巡抚要来了。巡抚大人是奉旨巡查灾荒,咱们罗家村救荒济民的事,正好能让巡抚大人知道。有巡抚大人盯着,李嵩就算想报复,也不敢明着来。”

他顿了顿,看向坐在一旁的周先生和张慎言,继续道:“再说了,咱们也不是没靠山。周先生是前都察院御史,张大人是寿光县县令,还有山东学政张慎大人,听闻了我的事,也对我颇为赏识。李嵩是严党的人,可这山东,也不是他严党一家说了算的。”

周先生捋着胡须,点了点头,看着罗明,眼里满是赞许:“明儿说得对。李嵩今日看似气势汹汹,实则外强中干。他私自带兵围村,本就不合规矩,若是真的闹大了,他第一个吃不了兜着走。更何况,巡抚大人奉旨巡查灾荒,正是要抓严党贪腐、激起民怨的把柄,咱们罗家村的事,就是最好的实证。”

张慎言也笑着道:“明儿放心,巡抚大人与我有师生之谊,为人刚正不阿,最是痛恨严党贪腐、欺压百姓。明日他到了寿光县,我亲自带他来罗家村,看一看你开荒修渠、救荒济民的实绩。只要巡抚大人认可了你,李嵩就算有天大的胆子,也不敢再轻易动你。”

罗海坐在一旁,看着自己的儿子,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,伸手摸了摸罗明的头,眼底满是骄傲。他一辈子唯唯诺诺,读了半辈子圣贤书,却从来没挺直过腰杆,可如今,他的儿子,一个六岁的娃娃,却敢直面三品按察使,怼得严党爪牙哑口无言,护住了全族,护住了一方百姓。他这个做父亲的,就算是拼了命,也要护着儿子走下去。

柳素娘端着刚煮好的姜汤走了进来,给每个人都盛了一碗,最后走到罗明身边,把碗递给他,伸手摸了摸他的脸,轻声道:“明儿,快把姜汤喝了,昨夜在雪地里站了半宿,别冻坏了身子。娘不管什么官,什么严党,娘只要你平平安安的。”

罗明接过姜汤,仰头喝了一大口,辣辣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,暖遍了全身。他对着柳素娘笑了笑,露出了孩童的软糯,蹭了蹭娘的手,道:“娘,我没事,你放心吧。”

王氏也端着一碟刚蒸好的红薯糕走了进来,放在桌子上,笑着道:“明儿,快尝尝,大娘给你蒸的红薯糕,放了红糖,补补身子。昨夜真是吓死大娘了,还好有你在,不然咱们全族,都要遭大难了。”

她看着罗明的眼神,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嫉妒与刻薄,只剩满满的敬佩与亲近。往日里,她总觉得二房穷,二房的孩子没出息,处处挤兑、处处刁难,可如今,她才明白,罗家的未来,全在这个六岁的娃娃身上。

罗河拿着算盘,从外面走了进来,脸上满是笑意,对着罗明道:“明儿,三叔把账目都理清楚了。昨夜周边各村的乡亲们,听说了李嵩要来拿你,连夜把借的粮,都还回来了大半,还送来了不少菜、柴,都堆在义仓门口了。还有不少乡亲们说,以后咱们罗家村开荒修渠,他们都来帮忙,不要工钱,只要管饭就行。”

罗明笑了笑,点了点头。他知道,这就是民心。你给百姓一分活路,百姓就会还你十分的护持。这世间最硬的靠山,从来不是什么高官厚禄,不是什么派系党羽,而是千千万万的百姓。

他跳下椅子,走到祠堂门口,看着晨光里的罗家村。家家户户的烟囱里,都升起了袅袅的炊烟,男人们扛着锄头,往村外的荒坡走去,准备趁着雪停了,修整水渠;女人们坐在门口,晒着太阳,做着绣活,说着笑着;孩子们在雪地里跑着、闹着,扔着雪团,欢声笑语,在村子里回荡着。

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愁苦与怯懦,再也没有了灾年里的绝望与死气。整个罗家村,都透着一股向上的、鲜活的气,像冬日里埋在雪地里的种子,等着开春,就要破土而出,长成参天大树。

罗家旺带着几个半大的孩子,从村口跑过来,看到罗明,立刻停下脚步,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:“小叔!”

罗明看着他们,笑着招了招手,从怀里掏出几块糖,分给他们。孩子们接过糖,笑得合不拢嘴,围着他,叽叽喳喳地说着,要跟着他读书,跟着他学本事,以后也要像他一样,护着村子,护着家人。

罗明看着他们眼里的光,心里暖暖的。他知道,自己做的这一切,都值得。

晌午时分,冬日的暖阳,终于穿透了云层,洒在了罗家村的土地上。

积雪开始融化,屋檐上的雪水,一滴一滴地往下落,在地上砸出小小的坑洼,汇成细细的水流,顺着田垄,流进了水渠里。阳光照在融化的雪水上,泛着粼粼的光,整个村子,都透着一股雪后初晴的清爽与暖意。

罗氏宗族的祠堂里,摆开了十几张桌子,全族的人,还有周边各村的里正、长者,都聚在了一起。桌子上摆着红薯、粟米饭、腌菜,还有一碗碗的热汤,虽然简单,却透着一股热热闹闹的烟火气。

罗老根端起一碗酒,站起身,看着满屋子的人,声音洪亮,带着哽咽:“各位乡邻,各位族亲,昨夜的事,大家都经历了。要不是我们罗家出了明儿这个好娃子,咱们罗家村,还有周边各村的乡亲们,怕是都要遭了李嵩那狗官的毒手!我罗老根活了六十六年,从来没像今天这么骄傲过!我替罗氏全族,替寿光县的乡亲们,敬明儿一杯!”

说着,他举起酒碗,对着罗明,一饮而尽。

满屋子的人,都纷纷站起身,举起手里的碗,对着罗明,齐声喊道:“敬罗小相公!”

声音洪亮,撞在祠堂的梁柱上,荡出久久的回音。

罗明被柳素娘抱在椅子上,看着满屋子站起来的人,有白发苍苍的老人,有身强力壮的汉子,有温柔和善的妇人,他们的眼里,满是感激,满是敬佩,满是亲近。他小小的身子,端起一碗温水,对着众人,认认真真地举了举,小口喝了下去。

放下碗,他看着众人,小奶音朗朗的,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祠堂:“各位爷爷,各位伯伯,叔叔,大娘,你们不用谢我。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。孔圣人说,己欲立而立人,己欲达而达人。老子说,天地不仁,以万物为刍狗。这世间的道理,从来都不是写在纸上的空话,是要落到实处的。大家能活下去,能过上好日子,不是靠我罗明,是靠大家自己的一双手,靠大家互相帮衬,同心同德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全场,继续道:“以前,咱们罗家三房,互相倾轧,长房欺负二房,三房袖手旁观,日子越过越差;以前,咱们各村,为了水源,为了田亩,互相争斗,百年世仇,灾年里,只能眼睁睁看着彼此饿死。可现在,咱们明白了,互相倾轧,只会让那些乡绅豪强、贪官污吏,一个个把我们吃掉。只有咱们抱成一团,同心同德,互相帮衬,才能活下去,才能挺直腰杆,再也不受人欺负,再也不被人轻贱!”

这几句话,没有华丽的辞藻,没有高深的道理,却像一把锤子,狠狠砸在了每个人的心上。

罗江、罗海、罗河三兄弟,互相看了一眼,都从对方的眼里,看到了愧疚,也看到了坚定。他们站起身,对着彼此,深深鞠了一躬,千言万语,都在这一躬里。往日的隔阂、矛盾、争斗,都在这一刻,烟消云散。

周边各村的里正、长者,也纷纷站起身,对着彼此拱手,对着罗明躬身行礼。他们争了一辈子,斗了一辈子,到头来,家破人亡,差点饿死在灾年里,如今被一个六岁的娃娃,一句话点醒了。

“罗小相公说得对!”李家庄的李老汉,第一个高声喊道,“以后,我们各村,都听罗小相公的!咱们抱成一团,再也不互相争斗了!谁要是敢欺负我们其中一个,就是欺负我们所有人!”

“对!我们都听罗小相公的!”

“以后,咱们村村联合,一起开荒修渠,一起度荒,再也不怕那些贪官污吏、豪强劣绅了!”

满屋子的人,纷纷附和起来,声音一浪高过一浪,震得屋顶的瓦片,都仿佛在微微颤动。

罗明看着眼前的这一幕,嘴角露出了笑意。他知道,从今天起,罗家村,乃至寿光县周边的各村,再也不是一盘散沙了。他的治世理念,终于从治家,延伸到了治乡,扎下了根。

寒门崛起,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崛起,是一群人的崛起,是底层百姓,靠着自己的双手,靠着同心同德,挺直腰杆,再也不受人轻贱的崛起。

宴席散了之后,天又渐渐暗了下来。夕阳的余晖,洒在雪地上,泛着金红色的光。罗明蹲在祠堂门口的雪地里,看着一队蚂蚁,拖着一块红薯干,往洞里走去。这一次,蚂蚁的队伍更长了,从各个方向来的蚂蚁,都加入了队伍,一起拖着那块红薯干,稳稳地往洞里走,没有一只争抢,没有一只掉队。

罗家旺蹲在他身边,小声道:“小叔,张县令派人来说,山东巡抚大人,明日巳时,就到咱们罗家村。让咱们提前做好准备。”

罗明点了点头,没说话,依旧看着地上的蚂蚁。

就在这时,村口传来了马蹄声,一个快马疾驰而来,马上的亲兵翻身下马,快步跑到罗明面前,躬身道:“罗小相公,我们是山东学政张慎大人的亲兵,张大人已经到了寿光县,听闻了您的事迹,明日一早,会和巡抚大人一起,前来罗家村拜访您。张大人让小的给您带句话,说他很期待,与您论一论儒道同源的道理。”

罗明抬起头,看向青州府的方向,夕阳的光落在他的眼睛里,亮得惊人。

他知道,新的机会来了,可新的危机,也来了。巡抚和学政一同前来,既是对他的赏识,也是对他的考验。李嵩虽然退走了,可绝对不会坐以待毙,明日巡抚到访,他一定会想方设法,给自己下绊子,设陷阱。

更重要的是,经此一事,他的名字,不仅传到了巡抚和学政的耳朵里,也必然会传到京城,传到严世蕃的耳朵里。

这个六岁的寒门稚子,终于从罗家村,走进了大雍朝堂顶级势力的视线里。

前路漫漫,风雪依旧,可他的脚下,已经有了路,身后,已经有了千千万万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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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0章 寒门崛起腰杆硬,从此不再受人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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